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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二章

2020-12-30 14:01:49 牡丹 2020年23期

杨志学

德拉甘·德拉戈洛维奇抗疫诗歌解析

我来为塞尔维亚诗人德拉甘·德拉戈洛维奇的诗歌撰写评论,不是没有缘由的。这里有一个需要交代的背景。七年前的2013年9月,我曾受中国作家协会委派,以中国诗人代表团团长的身份出访塞尔维亚,参加第50届贝尔格莱德国际作家聚会。出发前我曾通过两个人做了点功课。一是时任作协外联部欧美处副处长的吴欣蔚女士,给我送来了她翻译的德拉甘诗集《红山之鸟》中译本,这无异于雪中送炭,让我对塞尔维亚重量级诗人德拉甘的诗歌有了最初的印象。二是与赵丽宏先生的联系。这年7月赵丽宏老师刚刚荣获了塞尔维亚斯梅德雷沃国际诗歌奖,我就又向他询问有关情况,交谈后增加了我对塞尔维亚和德拉甘的了解。德拉甘在塞尔维亚文学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熟悉了他的诗歌也就多了点谈资。而在了解德拉甘之前,我对塞尔维亚的认识也像许多人那样,局限于铁托、前南斯拉夫、几部老影片及剧中的英雄人物等。此次塞尔维亚之行,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中塞兩国的传统友谊和一直以来的良好关系,感受到了贝尔格莱德这座城市的异常的美丽,也感受到了塞尔维亚国民的真诚与热情、纯朴与友善、优雅与高贵、坚韧与刚毅。而这一切,在塞尔维亚的文学作品和德拉甘的诗歌里,也不能不留下一些痕迹,让大家感受到文字的魅力。

以上所述是我写作此文的背景,而触发我写作此文的直接动因则是德拉甘的诗歌文本,确切地说是德拉甘·德拉戈洛维奇最近时期写下的一组抗疫诗歌《关于新冠的思考》打动了我。感谢《上海文学》团队,在全球疫情爆发、国内抗疫诗歌满天飞的时候,他们能够独具慧眼,把目光投向海外,精心挑选了一组又一组外国诗人的抗疫诗歌,分期发表,让大家感受到了不同国家诗人不同视角下的诗歌文本,以及不同文本中的不一样的疫情、不一样的生命思考。在这些文本中,首先吸引了我的眼睛的便是德拉甘的《关于新冠的思考》。

《关于新冠的思考》这组诗由五首诗构成。下面就来逐一解析。

第一首《隐形的敌人》。此诗告诉大家敌人已经降临,并揭示了敌人的特点就在于“隐形”。诗人巧妙地设置了“我”与“心爱的人”约会,而她迟迟未能到来的场景。这是诗的一大亮点。有了具体的场景和细节,诗就避免了空洞,何况是等待爱人的细节,不能不让人倾心关注,也让人格外担忧:“她”为什么没有到来?

德拉甘曾于1992年出版诗集《爱之笺》,2012年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这部诗集的中英文对照版。由这部诗集大家可以看出德拉甘是写作爱情诗的高手,从中也体会到他爱情诗写作的一些特点,其中一大特点就是常常把生命与爱放在一起歌唱。著名的《生命的礼物》一诗就突出地体现了这一点。这首诗由爱的燃烧写到爱的力量,由人对爱的渴望与追求,写到对爱的靠近与献身,把爱写得热烈而饱满。而其中有名的句子“让你的心带着你来到我的家/向着生命与爱/敬献上大家的礼物”,就是把爱与生命连在一起。这是德拉甘爱情诗的主旨,也是他爱情诗表达上的最大特点。

现在,德拉甘的这组抗疫诗便延续了诗人一贯的把“生命与爱”置于一体的方式,而且由于新冠疫情的背景,这一点体现得更加明显。大家再回到《隐形的敌人》这首诗的情境。此诗写等待爱人,用笔可谓简约干净,而又抓住了典型的动作和画面:“从街道这一头看到另一头“、”咖啡凉了,冰淇淋融化了”。咖啡、冰淇淋,这样的美味,它们的变凉或遇热融化,都意味着时间在流逝,而爱人则一直未出现。这样的语言,便是非常富有表现力的诗的语言,让人回味,也让人和编辑一道为人物的命运而忧虑。

这首诗采取了直接进入情境的方式。诗的第一、第二节是两组相似而又不同的画面,写等待爱人而未果的焦虑。接下来第三节,以“听到有人说”的口吻,点名爱人不来的原因就在于“神秘而看不见的敌人/已经占领了整个城市”。第四节以电视发言人的讲述证实了敌人的袭击,并说出敌人的名字。最后一节先写敌人降临造成的严峻形势,随后写敌人的猖獗:“看不见的敌人在大家房屋上空/搭建起自己的帐篷,升起自己的旗帜/呼啦啦飘向天空。”用笔形象逼真,让人仿佛置身其中。这首诗,实际上是诗人以自己的方式,拉响了敌人来袭的警报。

第二首《我该怎么想》。这首诗紧承第一首而来,可以理解为带有情节剧的表达。既然你未能出现,“我该怎么想”便是很自然的一个问题了。这首诗全由“我”的心理活动即“我”的想法所构成。“你”的失约未来,已经知道有不可抗拒的原因,因此,“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显然是不对的想法;而“以为人人安然无恙”的想法,也马上遭到否定。这样诗人很快甩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你要我怎样想”?

诗的第二节便是诗人对自己的“想法”的陈述。诗人连用三个排比句式,一层递进一层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实际上是对恶魔所造成的恐怖局面的惊讶和茫然。比起第一首诗里写到的形势显然更加严重,已经不单是严峻紧张局面,而是出现了恶果,是“一口口棺材”显示的一出出生命的悲剧在上演。

面对这样的悲剧,“我”又该“怎么想”呢?诗的最后一节,诗人进一步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也是表达着自己的认识和立场。诗人海子曾说:“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德拉甘面对现实,却只能这样咏唱:

大家只有一所房子,一个地球

全都笼罩在新冠病毒的阴影里

它从天而降

从可见和不可见的四面八方

但——这是大家的唯一世界

“大家的唯一世界”现在出了问题。这是全人类需要面对的问题,任何人都无法逃避。不难看出,诗人这里表达的,实际上就是大家常说的“病毒无国界”的观念和立场。此诗的题目是“我该怎么想”,诗人通过自己的诗句,以自己的思考做了明确回答:就该这么想。

第三首《地狱猎人》。这首诗里,编辑把新冠病毒这个敌人比喻为“地狱猎人”,这个称谓一点也不夸张。它意在提醒人们,大家遇到了空前难以对付的敌人,一定要提高警惕,千万不可马虎大意。而那些轻视敌人,“迟迟不了解他意图的人”,“将不得不付出更多生命的代价/用更多的时间计算他们的坟墓”。这是诗的结尾,语言干净利落,表达精警有力。

第四首《年轻人和新冠病毒》。这首诗特意把“年轻人”这个群体拈出来,是有着深刻寓意的。诗的第一节写年轻人对待新冠病毒的轻狂与傲慢。他们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身体好,完全不把新冠病毒当回事。他们认为自己不像老年人那样已经“被写在了新冠病毒的菜单上”。在病毒肆虐的环境下,许多年轻人仍然在“随意地走动”,更有过分者,或“在公园接吻”,或者仍然在聚会。年轻人的行为,无疑是在“挑战并无视/那些要求他们不要那样做的人”。

在诗的第二节,诗人把新冠病毒拟人化,写新冠病毒看到年轻人行为后的心理活动及采取的行动:

它暗自窃喜,无形中和年轻人混杂在一起;

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们

很快送进了医院。

这种表达显然是十分传神的,产生了让人过目难忘的效应。这样以陈述事实的方式告诫年轻人,显然也收到了比生硬劝说好得多的效果。

在此基础上,诗人在第三节即最后一节,给出了两种路径,供年轻人选择:“是不负责任和无视会带来救赎/还是服从,耐心和理性?”何去何从,相信年轻人不难找到答案。

年轻的恋人,在新冠病毒流行时依然在爱;而作为长者的诗人,也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表达着对年轻人的关爱。

第五首《一个朋友关于新冠病毒的建议》。这是组诗的最后一首,是表达对中国成功抗疫的肯定与称赞。按说编辑“关于新冠的思考”,写到第四首结束也未尝不可。这第五首似乎是多出来的,与前面几首差异较大。但大家读完以后,又觉得大有深意在。编辑在组诗的最后一首宕开一笔,专门以一首诗的篇幅来写中国,一方面体现了中塞两国的友谊,另一方面也是借此表达“人类是一个共同体”的理念。在新冠病毒掀起的阴云笼罩全球的背景之下,诗人德拉甘似乎从中国和中国人民身上看到了曙光,因此,最后这首诗,在写法上,诗人没有再采取比喻、暗示等婉曲手法,而是选择了直抒胸臆的表达:

中国人用自己的经验和常识帮助了整个世界

阻止了世界末日的来临。

大家接受诗人德拉甘的“兄弟般的情谊”,并对他以组诗形式发出的“生命与爱的咏唱”,表示由衷的敬意。

赵丽宏的儿童诗歌王国

当大家还伫留在赵丽宏诗集《疼痛》所呈现出来的新奇世界面前,为其诗歌书写的重大突破(它确实是赵丽宏近年来诗歌实践的一个飞跃)而击节叹赏并深思回味时,没想到赵丽宏先生又一次华丽转身,奉献出了诗境迥异于《疼痛》的另一部新的诗集——《天空》。之前的《疼痛》,是赵丽宏向人的主体世界乃至无意识领域进行深度开掘的一部厚重、冷峻、淋漓的诗集,而现在的《天空》则是一部天真烂漫、清新活泼的儿童诗集。二者之间的反差可想而知,以至于作为读者的大家还难免有些诧异和晕眩,而赵丽宏先生却毅然走出了人的精神世界的幽深隧道,而站在了辽阔的天空之下,领略着大自然的清新奇妙、变幻莫测以及城市生活的五光十色,踏入一片崭新的创作领地。他卸下了智者厚重的盔甲,又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灿烂的微笑。

是的,这部儿童诗集已不是赵丽宏的第一部儿童文学作品了,《天空》也并不是突然从天空中掉下来的。在此之前,赵丽宏就曾经不时地为小读者们写作,时有儿童文学作品问世。近年来他更是集中出版了《童年河》《渔童》《黑木头》等多部儿童文学著作。他以往的儿童文学著作在文体上属于小说或散文,而现在《天空》的问世则标志着赵丽宏的儿童文学写作又进一步向着诗歌领域开拓和挺进,并结出了一批令人欣喜的绚丽果实。

以上便是我看到诗集《天空》之后想说的第一点:这部著作,表明了诗人赵丽宏的一颗诗心,又一次向着童心倾斜和复归的创作轨迹,因此大家有必要侧目窥探。

从这部诗集中,大家看到了诗人心灵纯真透亮的本色。这里完全看不到一个大作家高高在上的姿态,而只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童心。这些充满了新奇想象的诗篇正是从一颗童心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的,纯净而发乎天籁。当然它们和小孩子写的童诗又有不同。这些诗看起来很天真,但又包含了睿智,有人生阅历的作用,又有人类高科技成果的渗透,比如诗集第三部分就有《城市变成了飞船》《乘电梯》之类的作品。

确实,这是一种人生现象。一个人,在他小的时候,他会渴望成长、变大,变得坚强、有力、充实、成熟;而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他又渴望回归,回到单纯快乐的童年,返璞归真。当然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复归。

阅读儿童诗集《天空》,你会自然感觉到,它向大家展现了赵丽宏文学创作的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因此我想说的第二方面就是,这部诗集具有值得重视的文本价值。大家要走进诗人创造的这个艺术天地,去充分领略、感受其清新悠远的艺术境界和在童诗创作方面独辟蹊径、独树一帜的艺术成就。

《天空》这部诗集確实很美妙。不要因为是一部儿童诗集,大家就小看它。正所谓儿童诗里面有大境界。打开诗集,童真童趣扑面而来,大家被其中一首首新奇美妙的诗篇所吸引,被它们内在的美所感染。这是赵丽宏所创造的文本本身的魅力。如果具体一点说,在这部诗集里,有绮丽的想象,有丰富的联想,有生动的比喻,有澄明的境界,这一切让诗集充盈和荡漾着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请读《谁最大》这首诗:

我常常在想:

天上什么最大?

爸爸说:太阳最大。

我说太阳没有窗户大,

为什么一扇小窗,

就可以把太阳全装下?

妈妈说:月亮最大。

我说月亮没有池塘大,

为什么月亮落在池塘里,

还不如一个脸盆?

爸爸说:星星最大。

我说星星没有眼睛大,

为什么满天的星星,

都落在我眼睛里?

妈妈笑着凑近我,

我在她的眼睛里,

看见了我自己。

在妈妈的眼睛里,

我小得像一粒芝麻。

读这首诗,大家完全沉浸在编辑创造的美好想象和美妙境界之中。编辑构思新颖,设置了家庭式对话的温馨场景,有鲜活的语言,也有心理活动。这场景既是现实的、逼真的,同时也是浪漫的、超脱的。这种浪漫与现实的融合,既让人感觉到升华的奇妙,而又不觉得荒诞;既是仰望天空的身影,又是依托于大地的姿势,具有引人入胜的艺术魅力。

这部儿童诗集《天空》的出现,让大家感到惊奇,但也并不突兀。大家可能会问:这是赵丽宏创作上的又一次拓展呢,还是他写作中的一种间歇与小憩?它的出版,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呢?这便是我想要说的第三层意思,即是说,这部儿童诗集的出版,体现了赵丽宏作为一位文学大家在创作上的丰富性和多面性。

有的作家单一写小说,有的只写诗歌,有的只写散文。而赵丽宏则是在几种文体方面都取得了突出成就的作家,他至今已出版80多部诗集、散文集和小说作品,可谓著作等身。如果追根溯源,赵丽宏最早是一位有个性的诗人,与北岛舒婷等人齐名,那已经是比较遥远的八十年代初期的事情了。他是以诗歌登上文坛的,他最早出版的著作《珊瑚》就是一部诗集。后来赵丽宏先生拓展自己的写作路径,倾注更多精力于散文写作,很快成为有成就的散文大家。他的一篇篇美文走进了不同年级的语文课本,走进了无数读者的心里。以前,大家称赵丽宏是诗人、散文家,那么现在,根据赵丽宏近年来文学写作的新动向与新成就,大家可以赋予他一个新的头衔:儿童文学作家。他在儿童文学方面的成就也确实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有人可能又要问,赵丽宏为什么会在他文学创作取得辉煌成就、在读者中和社会上享有广泛声誉的时候,又在儿童文学领域倾注如此多的热情和精力?其实不难回答:他心里一直有小读者存在。早年,赵丽宏曾与作家冰心有过一定交往,他的散文著作也曾于多年前获得了首届冰心散文奖,因此大家可以认为赵丽宏为小朋友写作在一定程度上是受到了冰心的影响。同时,赵丽宏在自己的诗文中也多次表达了对泰戈尔的倾慕,大家也完全看得出来泰戈尔作品对赵丽宏文学写作的影响。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内因,它缘于作家自身的一颗童心。赵丽宏的童心一直都在。就像过去他为小读者们创作了一篇篇美文、童话和小说一样,现在他又向读者贡献了儿童诗集《天空》。可见即使在儿童文学领域,赵丽宏的创作也显示出了多面性和丰富性。

开阔,深厚,博大,以及不竭的创造力,是一个大作家呈现于世人的标志。无疑,赵丽宏就是具有如此标识的一个作家,就像一条大河所呈现的无限奔涌的激情,也像大河流入大海时所展现的恢弘气度和深邃境界。

让大家为《天空》喝彩,它不仅属于小读者,也适合于所有的读者;让我們为它的编辑祝福,为他永远保持的一颗纯真的童心,为他园丁式的丰富的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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