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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2021-03-01 10:52:06 读者 2021年6期

马良

在我小时候,父亲很少和我说话。但他并不是不苟言笑的人,只是他有太多的工作要做、太多的事情要思考,以至在我的童年回忆里,父亲就是一个沉默的背影。这背影对一个孩子来说,充满了威严和距离感。当然有时他也会回头对我笑笑,我那时就会特别开心,觉得自己正一天天成长为他的朋友;但当他转过身时,我又会沮丧地觉得他面对的是一个我永远也无法进入的神秘辽阔的世界。前去探究那个世界的念头,一直深深吸引着我,如今想来,也许我走上今天的道路,只是为了追随父亲的背影,去见识一下他曾经面对的远方。

父亲从小练京剧武生,和影片《霸王别姬》里那些孩子一样,是吃了不少苦头的。虽然没有成为一个角儿,但他因为聪明好学最终做了一名导演。

父亲刚做导演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他在工作上的强悍作风是出了名的,在排练厅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但下了班,他和门卫们称兄道弟,非常不“张狂”。他曾经悄悄和我说:“这些叔叔都是我的师兄弟,练武生的一旦老了,受伤了,翻不成跟斗了,便只能被安排在剧院里做门卫。他们比你爹利害多了,我倒是个糟糕的武生。”

父亲因为练童子功,身材长得不甚威武,比我矮一个头还多。他经常伸长了胳膊摸着我的头顶,半是骄傲半是遗憾地说:“你瞧瞧我儿这体格,原本我一定是有你这样的个头的。唉,九岁就下腰拉腿,硬是没有长开。”对此我是深信不疑的。父亲和张飞是同乡,即便没长开,也还是个天生威猛的人,他扯起嗓子怒吼的时候,我完全可以想象张飞在当阳桥上三声喝的威力。有一次半夜警察来家里找父亲,那时我还小,害怕得不行,以为警察要抓他去坐牢,我妈也吓坏了,只有父亲表现出很不以为意的样子。结果人家是来道谢的,说是昨天父亲抓了个小偷送到派出所了。父亲回家竟没有和大家说。他这时才有些得意地说:“昨天回家路上我遇见三个偷车贼。我病了这些年,怕打不过他们三个,于是发了狠,大吼一声,结果两个人当时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余下一个腿软得竟站不起来,我便抓住了他。”警察们连声称奇,他倒谦虚:“他们偷自行车的地方是后面大楼的那个过道,有回音共振效果,不是我的本事。”大家一家人这才笑了。

其实父亲是个标准的文人,不过就是有一副武夫的嗓子罢了。我十二岁考美院前的补习冲刺阶段,糟糕的学问课成绩成了我考美院的最大障碍,我复习得很辛苦,也很吃力,几欲放弃。一天早晨睁开眼,我发现床头正对的墙上,贴着一幅父亲写的大字:“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话对我的激励作用很大,我后来便真的破釜沉舟、卧薪尝胆地考上了美院。父亲的书法特别好,笔锋奇特,自成一格,但于我更受用的是那些文字里的嘱托——一个父亲给在世间行路的孩子真正的指引。

父亲后来变得越发柔和了,而我则渐渐变得高大魁梧。几年前他病了,一天晚饭时突然从凳子上倒了下去。送医后,医院发了病危通知,他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狀态。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会就此失去他,想起他在来医院的路上,直直望着我紧锁双眉却口不能言的样子,我心如刀绞。到了第四天的晚上,他仍处于昏迷状态。我和姐姐轮流陪夜。那天是我陪通宵,窗外医院招牌的霓虹灯将一片红光映入病房,父亲一动不动地躺着,四下里悄无人声,只有呼吸机和心电监测仪的声音。医生说如果父亲再不醒来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整夜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敢放开。凌晨三点多,我伏在他耳边轻声和他说了很多话,心里想着也许他能听见,即使再也醒不过来也能听到。之后发生的一切,我一辈子都记得,仿若奇迹。

我突然感觉他的手特别温暖,那洒了一屋子的红色灯光竟也亮了许多。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受,昏迷的父亲,这位给了我生命的人,正在通过他的手,将他所有的暴烈的能量、他一生的信仰和热爱、他的智慧和学识,源源不断地传输给我、赠予我。那一瞬间,在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瞬间,我激动极了,也害怕极了,激动于这样一种正在我想象里奔涌的不可思议的传承,恐惧于也许这一刻便是永别,他将一切尽数托付,便一去不回。我流着眼泪唤他,不知所措,叫得越来越响。慌乱间,我突然看见父亲睁开眼睛望向我,好像是为了一句答应,他不走了,他还要陪大家一家人活下去。我马上叫来医生,那一刻后父亲便苏醒了,一直在我身边,只是真的不再有暴烈的锋芒,不再发脾气了。我相信那一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从此他成了一个特别和善的人,总是拄着一根拐杖,微笑着看我,像没有原则的土地爷爷一样慈祥。

父亲如今已经八十五岁,不复他壮年时期的男子气概,成了一个可爱的小老头,但也不服老,拄着拐杖跟我妈四处旅游。平日他还埋头写书,这几年里已经完成了几十万字的戏剧导演学著作,只是一直在修改,总也不舍得脱稿,说是必须对得起将来读书的人,不能因为自己的老迈而有所疏忽错漏。“我是不会在前言里抱歉地说这本书有很多疏漏之处的,那些都是客气话,做知识不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前段时间,我发现父亲左手腕上并排戴着两块手表,便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父亲笑说:“没什么,它们都还在走啊,走得很好,我不忍心在它们之间做选择。”我听了禁不住要去抱这个老头子,真心想要拥抱他,好好感谢他,他总是润物细无声地将这些朴素温厚的情感指给我看,自己却浑然不觉。

(同 物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人间卧底》一书,本刊节选,沈 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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